第十六章 同路人（三）

回R大考試那天，傅其華剛走近考點，遠遠地就看到了等在樓門口東張西望的陸舒陽。他一只手拿着那本她簽了名的習題冊還在看，另一只手提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紙杯什麽的，看起來是他剛買的早餐。

傅其華猶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走過去叫他，就看到趙琳從另一個方向往樓門口走過去，跟陸舒陽打了招呼。陸舒陽提了提手裏的袋子，跟趙琳說了句什麽。

傅其華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轉過身，繞到了樓後面，輕車熟路地從後門進了樓，避開了他們倆。她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牆上的考場須知，一邊在心裏暗暗地嘲笑自己，也太自作多情了。

接着她手機上就出現了陸舒陽發來的信息。“傅老師，祝今天一切順利！（其實是祝我自己）希望你能大發善心，給我們這些學渣一點機會，考個119就可以了。”

傅其華收起了手機，排在考生的隊伍裏準備進考場，沒有回複他。

雖然這已經是她進考場的無數次了，但上一次為了自己的前程考試，還是恍如隔世的2010年。那時她還不是現在的傅老師，也不會想到自己過了十年，竟然還是一次都沒有出過國。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像電影裏的情節那樣，在電腦前瘋狂答題的時候耳邊會有心潮澎湃的BGM，就仿佛過了今天自己就會走上人生巅峰，然後出來“從此以後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的字幕。但什麽都沒有，她甚至在做閱讀的時候走了好幾次神，因為她媽說西西這兩天有點咳嗽，可能是被傳染了流感，不知道好一點了沒有。

很絕望很絕望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幻想自己能夠有一個特異功能，就是查看一下自己人生的進度條到底走到了哪裏，之後還有多少個坎在等着她，離ending到底還有多遠的距離，也好有個心理準備。但她不是奇幻小說中的角色，她也沒有主角光環，更不會做什麽事都自帶BGM。她只能一邊幻想着，一邊默默地熬下去。

考完試出來還是沒躲過陸舒陽的堵截。他遠遠地等在樓外面，一看到傅其華出來，就一臉苦相地跑過來，“傅老師，”他臉上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就快哭出來了，“我覺得我又砸了……”


“怎麽會？你幾次模拟不都還不錯嗎？”傅其華驚訝地站住，“考試的時候什麽事影響了嗎？”

“沒有，我就是緊張，一直想這次不能再拖了，這次最後一次了，一定要考好……就是太緊張了。”陸舒陽委屈地說，“我爸媽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如果還是不理想，就不要出國了，他們給我介紹了好幾個相親對象……”

陸舒陽是河北人，家裏也是工薪階層，聽他說，他家裏也不是沒有這個錢送他出去留學，只是他自己不忍心啃老。“我爸媽說，我要是真想去，棺材本花了也願意幫我，但我哪能用啊，也太不要臉了。”他說。“再說了，我要是用了他們的錢，就沒辦法不接受他們給我安排的相親了。用人家的手軟，這個賬我還是算得過來的。”

這話雖然不中聽，但卻在理，倒是個實誠的孩子。傅其華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看着他愁眉不展，又想起好多次下課後他和趙琳說說笑笑地一起離開的樣子，忍不住說：“聽你以前說的，你父母也不是不開明的人，你就把話跟他們說開了，說你找你自己喜歡的女孩，不需要他們操心，他們也不會真的強迫你。”

“是嗎？”陸舒陽看着傅其華，眼珠子轉來轉去，臉刷地就紅了，像是大學校園裏那些莽莽撞撞的大男孩。“我真的有我自己喜歡的人，但是我這回要是考得不好，就不知道怎麽回去跟父母說了。傅老師，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

傅其華尴尬地笑了笑，佯裝自然地往前走。“我怎麽覺得沒有用，我又不是你父母。考完試就別惦記了，申請什麽的還要費時費力呢。”她說，“到時你要是有疑問，可以來找我。”

陸舒陽跟在她身後，猶豫着念叨了一句，“我就怕他們不同意。”

陸舒陽連忙搖頭，“沒什麽。”就甩着手往前走了，背影毫無違和感地融入身邊穿梭往來的大學生中。

那天晚上傅其華剛跟西西視頻完，就收到了趙琳發來的信息。

“傅老師，我覺得我今天發揮得還不錯，謝謝這些天來老師的指點！之後申請的時候可能還會麻煩到老師，謝謝啦！”

趙琳不像陸舒陽，一開始來的時候就購買了申請流程的定制，有其他的顧問老師全程指導她，傅其華應該也幫不上她什麽。但傅其華猜想，陸舒陽今天可能正是為此有些擔心。原本在自己的班上成了一對小情侶是好事，但如果趙琳申請得理想，陸舒陽又沒考好，又沒有顧問幫他申請，難免會沒有信心，萬一又将異國或異地，也怕家裏不同意他們倆在一起。

這樣想着，傅其華順手打開了電腦裏陸舒陽剛來的時候填寫的信息資料，掃了一遍他的條件和選校。

成績出來那天傅其華還在上課，趁着中午吃飯的時間回到自己工位上登錄了一下查分網站。112，以她自己的水平來說中規中矩，甚至不如前幾次考得高。打開之前的學生群，看到已經有同學來報告自己的分數了，她忙着準備下午講課的材料，就簡單發了句話，客套地表揚了考得好的，鼓勵了考得差的。

等到下午再下課，她看到了趙琳私聊給她的信息。“老師，我終于過百了，105，我要開心死了！老師你是我的福星！都是因為有你的仙氣簽名護體！謝謝老師！”

陸舒陽那天拿來讓她簽名的第二本習題冊果然是趙琳的。傅其華還沒來得及感慨，緊跟着就看到了陸舒陽的信息。“傅老師，我考了99。對不起，辜負了老師的教導。”

傅其華就回複他：“怎麽就辜負了？99也不錯，現在大部分高校對分數沒有那麽嚴格的限制，99和100出頭其實沒多大區別的。別多想，好好寫文書，你可以的。”

看來陸舒陽肯定是因為自己考得不如趙琳而失望了。但他們倆專業差得遠，即使英語成績差不多也很難申到同一個學校，除非是排名靠前的綜合性大學。不知道為什麽，傅其華對這兩個離開了學校之後又回來圓自己留學夢的學生多了些情懷，想幫他們一把。

“傅老師，這是什麽意思？”陸舒陽收到傅其華發給他的郵件，驚訝得顧不上禮貌，把電話直接撥了回來。

郵件裏傅其華幫他梳理了他的選校和文書特點，還特別标明了幾個綜合類大學。她沒明說，但她想陸舒陽應該是知道的，那幾個大學會是趙琳申請的主攻方向。

“嗯，我幫你看了一遍你的選校，覺得你對自己的定位有點過低了。文書我來幫你把關，你盡可以放手去申請，不要不敢碰好學校，試一試又不會怎樣。”傅其華說。

“傅老師，”不用聽就知道陸舒陽肯定在電話那頭感動得聲音都變了，“真的……太謝謝你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傅其華就笑，“也不用說什麽，你們兩個人不是應屆，又要工作又要學習，也算是背水一戰，和我一樣。我不過就是做了一點我本職工作。”

陸舒陽還在一個勁地道謝，“那，哪天傅老師你沒課，請你吃飯吧！怎麽樣也要謝謝你的！”

傅其華猶豫了一下，“你們倆？”

陸舒陽那邊也愣了一下，“我們……啊，你是說我和趙琳？對啊！”

“……我看看時間吧，”傅其華推脫，“最近又新開了一個班，有點忙。”

“你不是自己也要申請嗎，”陸舒陽問，“還要上課？”

“當然，我和你們一樣，要奮戰到出國前最後一秒鐘呀。”傅其華苦笑。

“那你申了哪個學校？哪個專業？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問問嗎？”陸舒陽說。

“我學教育，跟你又沒什麽關系，你要知道乾嘛呀？”傅其華莫名其妙地問。

“不乾嘛，我就問問。”陸舒陽連忙說。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傅其華遇到了來跟顧問老師做申請的趙琳。趙琳興奮得不行，拉着傅其華叽叽喳喳說了好多，直到她的顧問老師來把她叫進小會議室裏去。

“傅老師，哪天一起吃飯呀！”趙琳臨走對傅其華戀戀不舍地說。

“那個女生還真的挺不錯的，”後來她的顧問老師告訴傅其華，“果然工作了的人還是不一樣，履歷啊，PS啊，自己寫就像模像樣的了，不用操心。”

“嗯，她确實很上心，”傅其華說，“你多幫幫她，到時她和她的小男友能申到同一個學校，咱們還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呢。”

“小男友？”顧問老師一臉迷茫，“什麽小男友？我今天跟她閑聊她還在說，這兩年連戀愛都沒敢談，趕緊去國外尋覓一個心儀的帥哥。你怎麽知道她有男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